人性的試煉──沈從文的〈丈夫〉
……作了生意,慢慢地變成為城市裡人,慢慢地與鄉村離遠,慢慢地學會一些只有城市裡才需要的惡德,於是婦人就毀了。但那毀是慢慢地,因為很需要一些日子,所以誰也不去注意……
手足貼地種田維生的鄉下人,在層層剝削下,生活得十分艱苦。於是將自己的妻子送入城市,在大河妓船上作妓女,自己留在鄉下種田,竟成了極平常的事。沈從文寫的〈丈夫〉,就是以冷靜的筆調,鋪陳一對鄉下夫妻是如何的面對這種生活。然而十分有趣的是,從小說開頭的「她們」、「這種丈夫」這類的泛稱,我們可以發現,雖然小說的主要情節是描述老七這一對夫婦,但沈從文並不只是寫這對特定的夫婦,他寫的其實是「這一類」的夫婦,是某個族群。試圖在其中探討某些共通的人性。雖然這樣的「生意」無關道德,夫妻倆似乎都能接受分隔兩地討生活,但當丈夫入城探望自己的媳婦,所有平時隱而未見的衝突,就再也藏不住的爆發了出來。
長住鄉下的男子進了城市,面臨的是全然陌生的人、事、物。且由於城、鄉文化位階的不同,在各種場合裡,男子總是矮了旁人一截(看見豪客的派勢就不用指點的往後艙鑽去、水保登船時遲疑著不敢應答、巡官查船時嚇得不能說話)。而質樸的他,在面對城裡人險惡的人心時,屢屢處在下風(水保把男子比作猴子、並惡意的當著他的面說要留宿、大娘謊稱胡琴的價錢)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他最親密的、最能依賴的妻子,卻已成為「城市裡人」(聽到大娘關於胡琴的謊話並不拆穿),與他的距離,甚至比家裡的牲畜還遠。於是尊嚴一再被踐踏的男子,覺得寂寞,興起了歸去的念頭。
然而,成為「城市裡人」、染上機巧的惡習的婦人是不是就真的毀了呢?沈從文在這裡給了一個充滿人道主義關懷的答案。當巡官即將回來「考察」老七而男子仍未意識到時,老七不再像以往一般敷衍、打發她的丈夫。而是「咬著嘴唇不作聲,半天發癡」。而最終在男子的一場大哭之後,兩夫婦一同回到鄉下。沈從文想寫的或許是,比起生計,人的尊嚴,應該是更重要的。